五、暗流初现

无情离开神侯府后,没有直接回住处,而是让车夫推着他去了城东的一条小巷。

巷子很深,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。他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招牌——“听雨轩”,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涂鸦。

但无情知道,这间茶楼的老板是个不简单的人物。

老周头,当年宫里的太监总管,先帝驾崩后出宫养老,开了这间茶楼。他在宫中待了四十年,上至皇帝太后,下至宫女太监,没有他不知道的事。

小兰推着无情进了茶楼。一楼冷冷清清,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瞌睡。无情没有说话,只是将轮椅停在一根柱子旁,抬手在柱子上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
伙计的眼睛猛地睁开,看了他一眼,快步上楼。片刻后下楼来,低声道:“周爷请您上去。”

二楼雅间里,老周头正坐在窗边喝茶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,脸上没什么皱纹,只是一双手布满了老年斑,微微颤抖着。

“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老周头的声音尖细,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,“听说你在南方养病,怎么又跑回来了?”

“有事相求。”无情开门见山。

老周头给他倒了杯茶,笑道:“公子请说。”

“我要知道宫中二十年来的所有人事变动——尤其是太后身边的人,哪些人升了,哪些人贬了,哪些人死了,哪些人莫名其妙消失了。”

老周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茶杯轻轻晃了晃。

“公子,这些事,不该打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无情看着他,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
老周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公子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洗清冤屈,我早就死在慎刑司了。你要什么,我自然会给。但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
“死对我来说,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。”

老周头看了他一会儿,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张,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
“这是我出宫时暗中抄录的宫人名录,每三年一次大换血,谁进了,谁出了,谁升了,谁死了,都在这里。”他将木匣推到无情面前,“公子拿去吧。”

无情接过木匣,放在膝上,对老周头点了点头:“多谢。”

“公子,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周头忽然压低声音,“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,你记得吗?”

“容姑姑?”

“对。她去年也出宫了,但出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。对外说是病死的,但我有老兄弟在宫里,说是被人勒死的,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。一个出宫的宫女,谁会杀她?”

无情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她出宫前,一直在太后身边管着一本册子。那本册子叫什么,没人知道,但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翻看,看得极仔细。她死后,那本册子也不见了。”

“什么样的册子?”

“深蓝色的封皮,大概这么厚。”老周头比了个手势,“有人说,那上面记着太后这些年来所有不能见光的事。”

无情记住了这个信息,告辞离开。

与此同时,铁手已经出了京城,往北边去了。

他要查的是驻军调动。大宋的禁军主要驻扎在京城周边,分殿前司、侍卫亲军马军司、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。如果刘太后要发动政变,必须控制这三支力量。

铁手在军中有不少旧识,但他不能直接去找他们——太引人注目了。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扮作一个行商,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。

柳河镇上有个老兵,姓韩,当年在禁军中当过都头,后来因伤退役,在镇上开了间铁匠铺。铁手与他有过数面之缘,知道这人虽然出身低微,但消息灵通,禁军中的风吹草动,他多少知道一些。

铁手找到那间铁匠铺时,门板却关着。他向邻居打听,邻居说老韩头半个月前突然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“走得很急?”铁手问。

“急得很,连夜走的,连铺子里的东西都没收拾完。”

铁手心中生疑,绕到铺子后面,翻墙进去。铺子里一片狼藉,炉子早已熄灭,地上散落着打了一半的铁器。他仔细查看,在一堆杂物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

信已经被撕碎了,但铁手耐心地将碎片拼起来,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,显然是在极度紧张中写下的:“老韩,有人查你,快走——友,周。”

周?铁手心中一动。禁军中姓周的将领不多,能被称为“周”的,最有可能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周安。

周安是老韩头的旧上司,两人关系极好。如果周安给老韩头通风报信,说明禁军内部已经有人嗅到了异常。

铁手将碎片收好,离开铁匠铺。他决定直接去找周安——但这风险极大。周安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位高权重,如果他已经是太后的人,铁手这一去等于是自投罗网。
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追命的路线则完全不同。

他没有去找任何人,而是直接去了开封府最热闹的一条街——朱雀大街。那里酒肆林立,勾栏瓦舍鳞次栉比,三教九流汇聚于此。

追命找了个不起眼的酒馆坐下,要了一壶酒,慢慢喝着。他的眼睛没有闲着,在酒馆里扫了一圈,很快就锁定了几个目标——角落里一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,手指上有厚厚的茧,是常年握刀的人;柜台边一个记账的账房先生,眼神锐利,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;门口两个卖艺的汉子,看似在等生意,但站位恰好封住了大门和侧门。

这些人,都是暗桩。

追命不动声色,喝完一壶酒,又要了一壶。他故意打了个酒嗝,用袖子抹了抹嘴,自言自语道:“这开封府的酒,怎么不如边关的够劲?”

这句话说得很响,酒馆里几个人都听到了。那个角落里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追命继续喝酒,喝到第三壶的时候,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女子走了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这位爷,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,要不要找个人陪?”女子笑盈盈地说,但她的眼睛在笑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

追命眯着眼睛打量她,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女子的脸色一变,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,直刺追命的咽喉。

追命头一偏,短刃擦着他的耳朵划过。他手上用力,女子“啊”了一声,短刃落地。

“别动。”追命的声音忽然变得清醒无比,“你是谁的人?”

女子咬着嘴唇不说话。追命叹了口气,松开手:“算了,我不为难你。回去告诉你主子,就说追命回来了,想请他喝杯酒。”

女子的眼中闪过惊讶之色,飞快地跑了。

追命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他知道,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“暗潮”的耳朵里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打草惊蛇,让蛇动起来,才好看到它的七寸在哪里。

冷血则是最简单直接的。

他要找凌小骨。

凌小骨离开神侯府后,会去哪里?冷血站在开封府的城墙上,俯瞰整座城市,脑子飞快地转动。

凌小骨说他花了十年时间追查“暗潮”,说明他不是一个冒失的人。这样的人,不会不留后路。他在开封一定有藏身之处,而且不止一个。

冷血从神侯府开始,沿着凌小骨离开时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他在街头巷尾之间穿梭,不时停下来,蹲下身子看一看地面,又站起来继续走。

这不是在找脚印——街上人来人往,脚印早就被踩乱了。冷血在找的是气息——一个习惯走哪条路,习惯在哪个路口拐弯,习惯在哪家铺子前停留片刻,这些细微的习惯会留下痕迹。

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,最后来到了城西的一片平民区。这里房屋密集,巷道狭窄,像个迷宫。凌小骨若是藏在这里,确实很难找到。

冷血没有贸然闯入,而是在街口的一棵槐树下坐下来,闭上眼睛,用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。

他听到了孩子的笑声,听到了妇人洗衣服的棒槌声,听到了商贩的叫卖声,听到了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
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,他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、不和谐的声音——一声短促的咳嗽,然后迅速被捂住了嘴。

冷血睁开眼睛,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。

六、步步惊心

与此同时,神侯府里,诸葛正我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
小何跑进来报信时,声音都在抖:“侯、侯爷……宫里来人了!”

话音未落,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此人面白无须,目光阴鸷,正是刘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太监——李莲英。

“诸葛侯爷,好久不见。”李莲英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。

诸葛正我淡淡地回了一礼:“李公公突然造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“太后娘娘听说侯爷近来身子不大好,特地派咱家来看看。”李莲英环顾四周,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,“咦,听说四大名捕都回来了?怎么不见人影?”

诸葛正我心中一凛。四大名捕回来的消息,他并没有对外声张,李莲英这么快就知道了,说明神侯府里或者附近有太后的眼线。

“他们只是回来看望老夫,已经走了。”诸葛正我不动声色地说。

“走了?”李莲英眯起眼睛,“侯爷,四大名捕可都不是闲人。无情的病养好了?铁手的伤好了?追命的处分撤了?冷血的差事办了?”

“李公公对四大名捕的事,倒是了如指掌。”

李莲英笑了笑:“太后娘娘关心朝中栋梁,自然要过问几句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,放在桌上,“太后娘娘三日后在宫中设宴,款待朝中老臣,侯爷是头一份,请务必赏光。”

诸葛正我拿起帖子,翻开看了一眼,心中明白——这不是宴请,是试探。

“劳烦公公转告太后,老夫一定到。”

李莲英走后,诸葛正我立刻叫来小何:“去,把无情他们全部叫回来——不,来不及了。你去找追命,他最擅长隐匿行踪,让他通知其他人,今晚子时,城东城隍庙碰面。”

小何领命而去。

诸葛正我独自坐在厅中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李莲英来得太快了,这说明“暗潮”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灵敏。也许从凌小骨踏入神侯府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已经被盯上了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正我”剑,心中涌起一股苍凉。

三日后的宫宴,是一场鸿门宴。

如果他去了,也许就出不来了。

但如果他不去,那就等于不打自招。

他必须去。

当晚子时,城东城隍庙。

这座庙年久失修,香火断绝,只有几只野猫在破败的佛像间穿行。四大名捕陆续到来,最后到的是追命,他面色凝重,一进门就说:“我发现了一件大事。”

“什么大事?”

“我今天在酒馆里故意露了身份,想引‘暗潮’的人出来。果然,晚上就有人来找我了。但来的不是‘暗潮’的人,而是另一个人——凌小骨。”

众人都是一愣。

“凌小骨?”冷血皱眉,“他不是跑了么?”

“他没跑,他一直就在开封。”追命说,“他来见我,告诉了我一件事。他说他之前对师父说的那封信,其实还有一页,他没有拿出来。”

“什么样的信?”铁手问。

“蔡京的那封信。”追命说,“完整的信上除了说‘四大名捕皆在其彀’,还写了一个人的名字——就是刘太后身边那个李莲英。李莲英是‘暗潮’的实际执行者,所有见不得光的事,都是他一手操办的。”

无情的眼神变得锐利:“凌小骨为什么要瞒下这个信息?”

“他说,因为他怕。李莲英的手段,他见识过。他说如果一开始就把李莲英说出来,他怕我们当中会有人去打草惊蛇,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现在又说了?”

追命沉默了一下:“因为他说,他看到了一个人——冷血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冷血。

冷血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今天下午在城西平民区追查他的下落,被他发现了。他意识到我们在找他,所以主动现身了。”

“他是想通过追命传递信息,以换取我们的信任。”无情一针见血,“但他依然不可信。”

“无论如何,”诸葛正我开口了,“李莲英是条重要的线索。我们今天碰面的目的,不是争论凌小骨的可信度,而是商量对策。三日后我要进宫赴宴,这是一场鸿门宴。我需要你们在外围做好准备。”

“师父,你不能去。”铁手第一个反对。

“我必须去。”诸葛正我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太后既然已经知道我召回了四大名捕,如果我避而不见,她会立刻采取行动。我去赴宴,反而能拖延时间,给你们争取查清真相的机会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诸葛正我打断了他,“我在宫中混了四十年,太后不敢在宫中公然杀我。她要的是名正言顺,不是暗杀。我去赴宴,最多是被软禁,不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
无情忽然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诸葛正我看了他一眼,摇头:“不行。你的身子——”

“我的身子比半年前好多了。”无情说,“而且,我在轮椅上,反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。如果太后真的要对师父不利,我能第一时间发现。”

诸葛正我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我也去。”冷血忽然说。

“你不行。”诸葛正我摇头,“你身上杀气太重,一进宫就会被侍卫盯上。”

冷血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
分工重新调整:无情陪诸葛正我进宫赴宴,负责观察宫中动态,寻找那本“深蓝色册子”的下落;铁手继续调查禁军的动向,重点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周安;追命留在江湖中,追踪“暗潮”在江湖中的势力分布;冷血则盯紧凌小骨,同时作为预备力量,随时准备接应。

四人领命,各自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七、宫宴

三日后,黄昏。

诸葛正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,腰间佩着“正我”剑。小何在旁边看了半天,忍不住说:“侯爷,您穿这一身,真精神。”

诸葛正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白发苍苍,满脸皱纹,但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依旧锐利。

小兰推着无情在门口等候。无情也换了一身白衫,干净如雪,轮椅擦得一尘不染。

“走吧。”诸葛正我说。

马车沿着御街缓缓驶向皇宫,一路上有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气氛肃杀。诸葛正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心中暗暗记下——今天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,而且都是生面孔。

皇宫到了。

李莲英亲自在宫门口迎接,笑容可掬:“侯爷来了,太后娘娘正等着呢。哟,无情公子也来了?太后娘娘要是知道,一定高兴。”

“老夫行动不便,让徒儿推着,方便些。”诸葛正我说。

李莲英的目光在无情身上停留了一瞬,笑道:“也好,也好。请吧。”

宴席设在太后的寿康宫正殿。殿内灯火辉煌,摆了十几桌酒席,坐的都是朝中重臣。诸葛正我一眼扫过去,心中微沉——在座的大臣,多半是太后一党,少数的几个中立派,也面露不安之色。

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,六旬有余,保养得宜,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。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赤金凤冠,仪态雍容,面带微笑。

“诸葛爱卿来了,快请入座。”太后抬手示意。

诸葛正我行了大礼,在左边的首席坐下。无情停在殿门口,被两个太监拦住了:“公子,轮椅不便入内,请在偏殿等候。”

无情看了诸葛正我一眼,诸葛正我微微点头。无情便由小兰推着,去了偏殿。

宴席开始,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但诸葛正我注意到,殿中的气氛并不像表面那么融洽。几个大臣频频看向太后,眼神中带着请示的意味;而太后的目光,则时不时地瞟向殿外的方向。

酒过三巡,太后忽然放下酒杯,看着诸葛正我,说:“诸葛爱卿,听说你最近把四大名捕都召回来了?”

殿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看向诸葛正我。

“回太后,”诸葛正我不慌不忙地说,“臣年事已高,思念徒儿,召他们回来见一面,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。”

“哦?”太后笑了笑,“那见了面之后呢?他们打算留在京城吗?”

“无情的身子不好,还要回南方养病。铁手的老母亲病重,他要回乡侍奉。追命在边关的差事还没完,过几天就要回去。冷血嘛,他在江湖上惯了,留不住。”

太后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

但诸葛正我知道,太后一个字都不会信。

宴席进行到一半,忽然有个太监匆匆走进来,在李莲英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李莲英脸色微变,快步走到太后身边,附耳说了什么。

太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随即恢复正常。

“诸葛爱卿,你先坐着,哀家去更个衣。”太后起身离席,李莲英紧随其后。

诸葛正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
偏殿里,无情正闭目养神,忽然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小兰的脚步声——那脚步声更沉、更慢,像是一个习武之人故意放轻了脚步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李莲英。

“无情公子,太后娘娘请您去后殿一叙。”李莲英笑着说,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
无情看了他一眼:“太后不是在宴席上吗?”

“娘娘已经离席了,正在后殿休息。”李莲英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公子,请吧。”

无情心中明白,这不是“请”,是“押”。如果他拒绝,李莲英会立刻叫人动手。

“带路。”

小兰推着无情,跟在李莲英身后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一间偏僻的偏殿。殿内空荡荡的,只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太后。

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武将的甲胄,面容刚毅,目光如炬。

无情认出了他——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周安。

“无情公子,久仰。”周安站起来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,“周某今日来,是想和公子谈一桩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?”

“公子的师父诸葛侯爷,如今正在正殿赴宴。这座寿康宫,前后左右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。只要太后一声令下,今晚这里的人,一个都出不去。”周安顿了顿,“但我不想杀人。诸葛侯爷是忠臣,四大名捕是好汉,杀之不祥。所以我想和公子谈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交出凌小骨,以及他手中的所有东西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保证诸葛侯爷和四大名捕的安全,让你们平安离开京城,永不回来。”

无情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周将军,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?”

周安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的人包围了寿康宫,没错。但你知道寿康宫外面是谁的人吗?”无情缓缓说道,“殿前司都指挥使王崇焕,是皇帝的人。你这点小动作,王崇焕会不知道?他之所以按兵不动,就是在等你们先动手。只要你们一动手,皇帝就有了清剿太后党羽的理由。”

周安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
“你以为‘暗潮’的事天衣无缝?”无情继续说,“你以为太后废黜皇帝的计划天衣无缝?你有没有想过,皇帝今年二十七岁了,他亲政十年,会一点防备都没有?”
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良久,周安忽然笑了,笑声有些苦涩。

“无情公子,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无情,“皇帝不是傻子,他当然知道。但你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动手吗?因为他手里没有证据。太后经营了二十年,‘暗潮’在暗处,皇帝在明处。皇帝知道太后要杀他,但他杀不了太后,因为没有太后谋反的证据。而我们——太后的人——同样也没有皇帝勾结江湖的证据。这就是僵局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无情:“我今晚来找你谈条件,不是因为怕你,而是因为我不想看到这个僵局以流血的方式解决。大宋经不起内乱。京城一旦打起来,死的不只是我们这些人,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。”

无情看着他,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无情说,“我也不想看到京城流血。所以,我有一个提议——我们来一场对决,而不是一场战争。”

“什么对决?”

“我和李莲英。如果我赢了,太后交出‘暗潮’的所有名单和证据,主动退居冷宫。如果李莲英赢了,四大名捕交出凌小骨,退出京城,永不回来。”

周安愣住了:“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?”

“这是我师父的意思。”无情说,“在进宫之前,他就已经料到了今晚的局面。这个提议,是他让我转告太后的。”

周安沉默了很久,转身走向门口:“我去禀报太后。”

八、最后的对决

消息传得很快。

半个时辰后,太后传下懿旨:明日午时,在皇宫演武场,由无情与李莲英对决。若无情胜,太后交出“暗潮”一切资料,退居冷宫;若李莲英胜,四大名捕交出凌小骨,永离京城。

消息传开后,整个京城为之震动。

这一夜,四大名捕都没有睡。

诸葛正我将无情叫到书房,关上门,师徒二人相对无言。

“师父,你觉得我会赢吗?”无情问。

诸葛正我看着他的轮椅,看着他瘦弱的身体,看着他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

无情的武功,从来都不是以力量取胜。他的轻功天下无双,暗器独步武林,但那是在他双腿还能站立的时候。如今他坐在轮椅上,所有的武功都要重新来过——他花了三年时间,练成了以轮椅为轴心的新战术,但从未在真正的生死之战中使用过。

而李莲英,是“暗潮”的第一高手。此人表面上是太监,实际上是刘太后从江湖中招募来的顶尖杀手,武功深不可测。据说他曾以一敌十,在瞬间击杀十名一流高手。

“你会赢。”诸葛正我说。

无情笑了:“师父,你在骗我。”
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诸葛正我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子,与他对视,“你的武功或许不如李莲英,但你的脑子比他好使一千倍。这世上没有人能在智谋上胜你。明天的对决,比的不仅仅是武功,更是心智。记住这一点。”

无情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,鼻头一酸,别过脸去。

“师父,如果我输了——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诸葛正我打断了他,“你必须赢。”

次日午时,演武场。

阳光炽烈,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演武场四周站满了禁军,刀枪如林,旌旗招展。

正北方向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坐着刘太后,左右是李莲英和几个心腹大臣。皇帝没有来——据说“龙体欠安”。

诸葛正我站在台下,铁手、追命、冷血三人站在他身后。四个人都穿着便服,没有带兵器——除了诸葛正我腰间的“正我”剑。

小兰推着无情来到场中央。

李莲英从高台上走下来,步履轻盈,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。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,腰间别着两把短刃,双手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“无情公子,得罪了。”李莲英拱了拱手,笑容可掬。

无情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,双手垂在膝上,看不出任何兵器的痕迹。

太后挥了挥手,一个太监尖声喊道:“开始!”

话音刚落,李莲英的身影就消失了。

不是真的消失,而是快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,本体已经掠到了无情的左侧,短刃直刺无情的肋下。

这是致命的一击,没有任何试探。

但无情的轮椅突然转动了——不是向后,而是向左侧旋转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轮椅的轮子上镶着精钢打造的利刃,旋转起来就像一把巨大的圆锯。李莲英的短刃刺在轮椅的轮辐上,火花四溅,被弹了开去。

李莲英吃了一惊,迅速后撤。但无情的反击已经来了——三枚银针从他的袖中飞出,呈品字形射向李莲英的面门。

李莲英身形一转,三枚银针擦着他的头皮飞过。但就在他躲避的瞬间,无情的轮椅已经欺近身前,他双手一扬,十几枚铁蒺藜如暴雨般倾泻而出,封住了李莲英所有退路。

台下观战的铁手动容道:“无情的暗器手法又精进了。”

追命却摇了摇头:“他在消耗。他的体力撑不了多久。”

没错,无情的攻击虽然凌厉,但每一招都消耗极大的体力。他那瘦弱的身体,最多支撑一炷香的时间。而李莲英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,他一直在防守,在闪避,在等待无情力竭的那一刻。

果然,半炷香之后,无情的攻势开始放缓,铁蒺藜的密度和速度都明显下降。

李莲英抓住机会,猛地欺身而进。他的短刃划出一道弧线,直取无情的咽喉。

无情侧身一躲,但李莲英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轮椅扶手上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轮椅的轴心被李莲英的内力震断,轮椅猛地倾斜,无情整个人向一侧栽倒。

“公子!”小兰惊叫出声。

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无情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从轮椅上弹了起来。

他的双腿不能站立,但他的手撑在倒下的轮椅上,整个人像一只燕子般腾空而起。与此同时,他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折扇。

这不是普通的折扇。扇骨是用精钢打造的,每一根扇骨的尖端都淬了剧毒。

无情在空中展开折扇,朝李莲英一扇。

扇骨如飞刀般射出,八根扇骨,八个方向,将李莲英笼罩在死亡之网中。

李莲英暴喝一声,双刃飞舞,挡开了六根扇骨,但第七根射穿了他的左肩,第八根擦过了他的右臂。

鲜血飞溅。

李莲英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。他低头看了看左肩上的扇骨,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——有毒。

“你——”李莲英瞪大眼睛。

无情落在地上,双手撑着身体,坐在碎裂的轮椅旁。他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——刚才那一击,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内伤已经发作。

“认输吧。”无情淡淡地说,“扇骨上的毒,是我特制的。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,你的左臂就废了。两个时辰之内,毒入心脉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李莲英的眼中闪过恐惧之色。他看向高台上的太后,太后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
“解药拿来。”李莲英嘶声道。

“先让太后履行承诺。”

演武场陷入了沉默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高台上。

太后缓缓站起身来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她看着李莲英,看着无情,看着台下的诸葛正我,又看了看四周的禁军。

良久,她笑了。

“好一个四大名捕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冷,“哀家认输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,高高举起:“这就是‘暗潮’二十年来所有的记录。哀家将它交给诸葛爱卿。明日一早,哀家会自请退居冷宫,永不干政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诸葛正我走上高台,接过那本册子,翻开看了一眼——密密麻麻的名字、日期、事件,触目惊心。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——这场无声的战争,终于以一种相对和平的方式结束了。

他转身看向台下的无情,无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。

“师父,我没输。”无情说。

诸葛正我眼眶一热,快步走下高台,将无情从地上扶起来,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
“你没有输,你从来都不会输。”

尾声

三天后。

开封府外的官道上,一辆马车缓缓行驶。马车上坐着无情和小兰,后面跟着三匹马,分别是铁手、追命和冷血。

诸葛正我站在城门口,目送他们离去。

“侯爷,您为什么不让他们留下来?”小何不解地问。

诸葛正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,四大名捕不属于京城,不属于官场。他们属于江湖,属于天下。神侯府可以没有四大名捕,但江湖不能没有他们。

至于那本深蓝色的册子,诸葛正我已经交给了皇帝。皇帝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诸葛先生,这天下,终究还是要有公道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诸葛正我说,“公道也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”

他转身走回城中,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,马车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天际。

远处传来追命的歌声,唱的是边关的调子,粗犷而苍凉——

“世人笑我太疯癫,我笑世人看不穿……”

歌声越来越远,终于随风散去。

诸葛正我摸了摸腰间的“正我”剑,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

这江湖,永远是年轻人的江湖。

而他,也该歇歇了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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